民智观察
《中国企业出海风云录》卷首语
进入 21 世纪第三个十年，中国企业出海的浪潮已从工业制品、消费硬件，涌向更具软性渗透力的数字文化领域。这不仅是商业模式的海外发展，更是一场关于叙事、价值观与想象力消费的全球化试验。
在文化多元性与技术共通性交织的数字空间，以阅文集团为代表的中国文化企业，正尝试用“故事”作为通用语言，构筑一条连接东西方的文明新丝路。
当前，中国文化出海正经历从“展示”到“融入”、从“单点输出”到“生态构建”的深刻转型。然而，文化折扣、叙事鸿沟、本土竞争白热化、跨国合规风险等挑战，远比贸易壁垒更为复杂与隐性。每一部试图跨越文化的作品，每一个落户海外的平台，都必须在尊重差异与保持内核的钢丝上谨慎前行。
本文系《中国企业出海风云录-阅文篇》报告精简而来，聚焦于网文领域代表性企业——阅文集团（WEBNOVEL）。欲购买完整报告，请后台联系民智国际研究院。
在全球数字文化产业的版图重构中，中国网络文学正以独特的生产机制与传播效能，确立其作为国际性文化现象的地位。
作为这一领域的枢纽型企业，阅文集团通过二十余年的本土深耕与海外拓展，不仅完成了从内容版权输出到全球平台化运营的跨越，更成功将一种基于付费阅读与 IP 衍生的商业范式移植至多元文化语境中。
本文旨在通过详尽梳理阅文集团及其海外平台 WebNovel 的发展路径，深度剖析中国数字内容企业如何在复杂的全球市场中构建可持续的商业生态，以及在其向深水区迈进时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与战略思考。
回望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互联网发展图景，起点中文网的诞生最初仅仅是亚文化圈层的一种自发性聚集。
然而，正是 2003 年该平台确立的读者付费与作者分成商业闭环，在不经意间为中国网络文学奠定了产业化的坚实基石。这一模式通过高度市场化的激励机制，彻底解放了数百万创作者的生产力，使网络文学迅速从一种业余爱好演变为拥有庞大体量的数字娱乐产业。
阅文集团作为这一模式的集大成者，在整合了腾讯文学与盛大文学的核心资源后，不仅在国内确立了稳固的市场地位，更具备了向全球输出这一成熟商业模式的资本与能力。
据统计，截至 2024 年末，中国网络文学海外市场规模已攀升至 50.70 亿元，海外用户规模突破 3.52 亿。这组宏大的数据背后，不仅仅是中国故事的单向传播，更是中国数字文化产业工业化能力的溢出。
▲ 阅文集团（Yuewen Group）品牌/Logo（图源/阅文集团）
阅文集团的出海历程，实质上是一部中国企业从借船出海到造船出海的进化史：从 2004 年向东南亚市场输出实体版权，到 2017 年 WebNovel 平台的上线，阅文完成了从内容供应商到平台生态构建者的关键角色转型。
▲Webnovel 品牌/Logo（图源/谷歌商店）
WebNovel 的出现与壮大，标志着中国网文出海进入了规模化、体系化的新阶段，其构建的全球最大网文内容生态，已成为连接不同文明语境的重要数字纽带，展现出中国文化企业在全球数字经济浪潮中的适应性与创造力。
阅文集团的全球化战略并非简单的线性扩张，而是一套层层递进、互为支撑的系统性商业工程，旨在逐步消除文化壁垒，建立本土化的造血机制。
这一过程被概括为“三步走”战略，其核心逻辑在于从内容的物理位移走向生产关系的全球复制。
首要阶段是内容的规模化译介与文化破冰。在出海初期，阅文采取了极为务实的选品策略，聚焦于具备强世界观、高情感共鸣及低文化壁垒特质的作品。
例如，《诡秘之主》凭借其融合西方克苏鲁神话与蒸汽朋克元素的设定，成功打破了东西方审美隔阂，成为欧美市场的现象级作品；而在东南亚及日韩市场，传统的东方玄幻题材则展现出强大的统治力。
▲《诡秘之主》第一部（图源/亚马逊）
为了解决长期困扰行业的翻译效率瓶颈，阅文在行业内率先大规模应用 AI 技术，构建了机器翻译与人工校对的工业化生产流程。
数据显示，到 2025 年，WebNovel 全年新增 AI 翻译作品超过 1 万部，不仅将翻译效率提升了近百倍，更将成本降低了九成以上。
这种技术驱动的内容供给改革，为中国网文的规模化出海提供了坚实的产能保障，使海量中国故事能够以极低的边际成本触达全球读者，完成了初步的用户积累与市场教育。
紧随其后的是商业模式的输出与本土原创生态的培育。单纯的翻译出海始终面临文化折扣与版权天花板，阅文深知只有让海外用户参与到生产环节，才能实现真正的本地化扎根。
因此，WebNovel 将国内验证成熟的 VIP 付费阅读制度及作家培养体系完整移植至海外，通过提供稳定的创作收益，推动了海外网文写作的职业化进程。
▲WebNovel 在法兰克福书展（Frankfurt Book Fair）（图源/中国日报）
截至 2025 年，WebNovel 已汇聚了来自全球近 53 万名创作者，产出原创作品超过 80 万部，且海外原创内容的增速已远超翻译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拉美等新兴市场在这一体系下迅速崛起，不仅用户增长迅猛，更诞生了大量结合本土文化与中式网文叙事逻辑的混合型作品。
这种中国模式加本地故事的化学反应，标志着阅文已成功将中国网文的生产机制转化为全球通用的文化生产力，实现了从单纯的内容输出向产业标准输出的跃升。
▲WebNovel 英文小说分类（图源/TechTech China）
最终阶段则是全球 IP 产业链的整合与生态共创。在内容库充盈之后，阅文致力于复制其在国内在线业务加版权运营的双轮驱动模式，构建从内容孵化到影视制作再到衍生消费的 IP 全产业链。
依托腾讯系的生态资源，阅文积极推动网文IP向动漫、影视、游戏及周边产品的转化，并与 Netflix、Disney+ 等国际流媒体巨头展开合作。
从《庆余年》剧集的海外热播，到《斗破苍穹》动画在 YouTube 上斩获的十亿级播放量，再到与瑞士国家旅游局、新加坡环球影城跨界打造的文旅项目，阅文正试图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一个自我强化的 IP 商业闭环。
▲阅文集团 × 迪士尼（星球大战）内容合作发布会现场（图源/南华早报）
这不仅极大地延伸了单一文本的生命周期，更将简单的阅读行为升级为全场景的情感消费，从而在激烈的全球文化市场竞争中构建起难以复制的生态壁垒。
尽管阅文集团在出海征途中取得了瞩目成就，但随着业务向纵深发展，一系列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也逐渐浮出水面。
这些挑战既源于不同文明间的文化隔阂，也受制于全球地缘政治与商业竞争环境的复杂性，成为制约其进一步扩张的现实阻力。
文化在地性与叙事逻辑的冲突是首要难题。中国网文动辄数千章的超长篇幅与循环升级的叙事套路，虽然在国内拥有稳固的受众基础，但在面对欧美读者时往往遭遇审美疲劳。
尽管部分作品曾获得巨大流量，但关于情节重复、注水的负面反馈，折射出单一的中式叙事逻辑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局限性。
此外，如何在鼓励海外原创与保持平台特色之间寻求平衡，防止平台沦为单纯的流量载体而失去文化辨识度，是 WebNovel 必须面对的战略考题。
例如，为了迎合本土市场，平台不得不引入大量西方本土的狼人、吸血鬼题材，这种杂糅虽然带来了流量，但也对原有的中国文化属性构成了稀释。如何在保持文化内核与适应本地市场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将是长期考验阅文管理智慧的关键命题。
技术效率与内容品质的博弈依然存在。虽然 AI 翻译极大缓解了产能焦虑，但其在处理文学性、情感色彩以及特定文化专有名词时仍显力不从心。过度依赖机器翻译可能导致文本阅读体验的下降，进而损害平台的品牌质感与高端用户的留存率。
▲ 《我的吸血鬼系统》（My Vampire System）第一卷的封面（图源/亚马逊）
同时，将国内的付费墙模式直接移植到海外，在面对部分价格敏感型市场或付费习惯尚未完全养成的区域时，容易遭遇用户流失的阻力。
东南亚市场与欧美市场在消费能力上的巨大差异，要求平台具备高度灵活的定价策略与精细化运营能力，而如何在扩大用户基数与提升单用户价值之间找到平衡点，仍是未解之题。
全球竞争格局的白热化与合规风险的加剧进一步压缩了试错空间。如今的海外网文市场已非昔日的蓝海。
在外部，亚马逊 Vella、韩国 Naver 等国际巨头凭借本土优势与强大的资本构筑起高墙；在内部，掌阅、中文在线、字节跳动（ByteDance）等国内同行也纷纷出海，通过免费模式、短剧赛道或差异化运营策略对 WebNovel 形成围剿之势。
▲ WebNovel 马尼拉国际书展（Manila International Book Fair）展位现场（图源/菲律宾星报）
这种前后夹击的竞争态势，迫使阅文必须不断提升运营效率与创新能力。
与此同时，跨国运营面临的法律合规成本日益高企。从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的数据主权要求，到不同国家对内容审查的严苛标准，再到海外版权保护体系的复杂性与盗版治理的高昂成本，每一项都是悬在出海企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同样，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更为跨国数字内容平台的长期稳定运营增添了不可控的风险变量。
纵观阅文集团的出海风云录，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商业扩张史，更是中国数字文化产业走向成熟并在全球范围内寻求价值认同的缩影。
阅文的实践证明，文化的走出去不能仅依靠单纯的产品出口，更需要依托技术革新、模式输出与生态建设，构建一套可复制、可持续的工业化体系。
在这个过程中，网络文学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的意义，正在演变为一种跨越国界、连接不同文化背景人群的想象力基础设施。
▲ WebNovel 在伦敦书展期间组织的一场专题讨论（图源/美通社）
当巴西的少年在手机上追更修仙故事，当美国的编剧开始研究系统流的设定，中国网络文学实际上已经参与到了全球流行文化的重塑之中。
然而，面对深水区的风浪，阅文集团仍需在技术迭代、本土化运营与合规建设上持续深耕。
只有真正解决好文化适配与商业效率的矛盾，才能从中国的阅文真正蜕变为世界的阅文，让文字的力量在更加广阔的疆域内生生不息。
编务：王静怡
责编：邵逸飞
图源：网 络
